Block 砍掉 4000 人——這不是裁員，是 AI 時代企業重組的第一槍
當 AI 讓你用六千人做一萬人的事，你裁掉的不是人——你裁掉的是舊世界的組織邏輯。
原文與翻譯放置說明： Jack Dorsey 的公開信英文原文與繁體中文翻譯附於本文末尾「附錄」段落，方便讀者對照參考。
2026 年 2 月 27 日，Block 的創辦人 Jack Dorsey 在 X 上發了一篇公開信，不是給投資人的，不是給媒體的，是給他自己公司裡即將被通知離開的四千多人的。
他說得很直白：公司從一萬人砍到六千人，不是因為經營不善——毛利在成長、客戶在增加、獲利在改善，而是因為「AI 工具搭配更小更扁平的團隊，正在從根本上改變什麼叫做建造和經營一家公司」。
這封信的文字功力很好，離職補償條件先講、情感後講、願景最後講，結構上幾乎無懈可擊，但也正因為它寫得太好了，才值得拆開來看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不是因為有問題才裁員」——這句話為什麼重要
過去十年，科技業裁員的標準劇本是：業績下滑、成本壓力、市場變化，然後 CEO 出來說「我們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Dorsey 這次打破了這個劇本，他明確說：業務是好的，裁員不是因為公司有問題，而是因為公司看到了一個新的運作方式。
這是一個非常不同的敘事框架，他在說的不是「我們撐不住了」，而是「我們可以用更少的人做同樣甚至更多的事，所以我們選擇現在就調整，而不是像煮青蛙一樣慢慢來」。
從管理學的角度看，這是理性的，反覆小幅裁員對士氣的傷害確實比一次性大幅裁員更大——每一次都帶來不確定性，每一次都讓留下來的人懷疑自己是不是下一個。一刀切至少給了倖存者一個明確的信號：風暴過了，現在你可以專注。
但從人的角度看，這句話裡藏著一把刀：你被裁掉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好，而是因為 AI 做得夠好了。 這比傳統裁員更難消化，因為傳統裁員至少暗示了一個邏輯——如果公司好轉，你可能會被需要，但 Dorsey 說的是結構性的，他說的是：這個職位本身，在新的運作模式裡，不需要存在了。
「Intelligence at the Core」——願景還是遮羞布？
Dorsey 給留下來的人畫了一幅圖：把 AI 放在公司營運的核心，改變工作方式、創造方式、服務客戶的方式，甚至讓客戶「直接建造自己的功能，由我們的能力組成，透過我們的介面提供」。
這段話聽起來很前衛，但我想拆成兩層來看。
第一層是組織面：用 AI 重構內部流程這件事，Block 不是第一家，也不會是最後一家，Shopify 的 Tobi Lütke 在 2025 年就宣布了類似的方向——先證明 AI 不能做這件事，才可以申請人力，Klarna 更早就開始用 AI 取代客服人力，這股趨勢是真實的，Block 只是加入了這個行列，而且加入的方式比較激烈。
第二層是產品面：「讓客戶直接建造自己的功能」——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大膽的產品哲學轉向，從「我們幫你做好一個產品」到「我們提供積木，你自己拼」，這在開發者工具的世界裡不是新概念（API-first 的公司一直是這樣做的），但把它推到 Block 的客戶群——大量的中小型商家——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挑戰。
一個餐廳的老闆，不會去「組合能力」，他需要的是一個按鈕按下去就能收款、看報表、管庫存，如果 Dorsey 指的是讓 AI Agent 代替這些商家去「組合」Block 的功能，那這個願景才說得通，但那意味著 Block 不是在做一個金融科技產品，而是在做一個 AI 代理平台——中間那層 Agent 才是真正的產品。
這個轉向如果成功，Block 會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公司，如果失敗，他們就是砍掉了四千個人去追一個還沒被驗證的假說。
被忽略的中間層：那些不上不下的人
Dorsey 的信很巧妙地把公司分成了兩群人：「被要求離開的人」和「被要求留下來建造的人」，但真實的組織裡還有第三群人——那些留下來了，但完全不確定自己在新架構裡的位置的人。
在一個「以 AI 為核心」的公司裡，誰是必要的？
顯然，AI 工程師、基礎設施工程師、產品策略的人是安全的，但那些「做事的人」呢？那些負責執行行銷活動、撰寫客服回覆、處理合規文件、管理供應商關係的中層員工？他們不在被裁的名單上，但他們的工作內容正在被 AI 一口一口地吃掉。
這是 AI 時代組織重組最殘酷的部分：不是被裁掉的人最痛苦，而是留下來但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的人最痛苦。 他們的職位還在，但職位背後的實質工作正在消失，他們變成了組織裡的幽靈——有薪水、有桌子、沒有意義。
Dorsey 信裡沒有談這群人，也許他認為這個問題會在「以 AI 為核心重建」的過程中自然解決，也許他認為這些人會自然轉型，但我的經驗告訴我，組織轉型中被忽略的中間層，往往是最後拖垮轉型的那股力量。
「一次到位」的神話
Dorsey 說他有兩個選擇：在幾個月或幾年內漸進式裁員，或者「對我們所處的位置誠實，現在就行動」，他選了後者。
能理解他的邏輯，也承認一次性調整在很多情況下確實比反覆裁員好，但是——
「一次到位」的裁員幾乎從來不是真的一次到位。
歷史上，每一次宣稱「一次性」大規模裁員的公司，在 12 到 18 個月內幾乎都會再來一次，原因很簡單：你無法在一次決策中精確判斷六千個人每一個職位在未來十二個月的必要性，Dorsey 自己也承認了這一點——「我接受我們可能犯了一些錯誤，我們有內建的彈性來應對」。
但「內建的彈性」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砍多了，你得回去招人，如果你砍錯了，你得在短期內用外包或顧問來填洞，這些成本不會消失，它們只是從「人力成本」這一行，轉移到了「諮詢費」和「契約工」那一行。
更深層的問題是：你怎麼知道現在是「正確的時間點」？ AI 工具的能力增長曲線不是線性的，今天你覺得六千人就夠了，但如果六個月後 AI 的能力又有一次跳躍呢？你是不是要再砍一次？那你今天的「一次到位」就變成了你自己批評的「漸進式裁員」的第一步。
那封信裡最人性的段落，也是最危險的
「我們不會讓人從 Slack 和 Email 上消失，假裝他們從來不存在，通訊渠道會保持到週四晚間（太平洋時間），讓每個人可以好好說再見。」
這段話是整封信裡最有溫度的，但它也暴露了一個微妙的矛盾。
你在一封信裡告訴四千人「你的職位因為 AI 而不再需要了」，然後給他們兩天的時間在 Slack 上說再見，這個安排是體貼的，但它也是殘忍的——因為它把離別變成了一場有截止日期的表演，你可以說再見，但你必須在週四晚上之前說完。
Dorsey 說他寧願「感覺尷尬但人性化」，也不要「高效但冰冷」，我相信他是真誠的，但當一個 CEO 有能力決定你的離別可以持續多少個小時，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冰冷了——不管他的用詞多溫暖。
這不是在批評 Dorsey，這是在指出一個更大的現實：在大型組織裡，「人性化」本身就是一種被管理的資源。 你用二十週的薪水買到了一個「體面離場」的敘事，你用兩天的 Slack 開放買到了一個「我們尊重人」的形象，這些都是成本計算的結果，不是純粹的善意。
未來的五個推演
既然 Block 做了第一個動作，我們可以往前推演：
1. 更多公司會跟進，但理由會變得愈來愈模糊
Block 的裁員理由至少還是具體的——AI 改變了工作方式，但當這個模式被證明「可行」（股價沒崩、業務沒斷），其他公司會開始用「AI 轉型」當作裁員的萬用藉口，有些會是真的，有些只是藉機甩掉表現不佳的部門。
2. 「AI-native 組織」會成為新的管理諮詢金礦
每一次組織範式轉移都會催生一波管理顧問，從「精實生產」到「敏捷開發」到「數位轉型」，現在輪到「AI-native 組織設計」了。
3. 人才市場會出現「AI 位移潮」
四千個從 Block 離開的人不是愚笨的人，他們帶著大型金融科技公司的經驗進入市場，一部分會加入其他科技公司，一部分會創業，一部分會發現自己的技能跟市場需求之間出現了一個很真實的斷層，這個斷層不是「你不夠好」，而是「你擅長的那件事，現在不值那個價錢了」。
4. 組織內部的「AI 階級」會形成
在 Block 的新架構裡，「會用 AI」和「不會用 AI」將成為一條隱形的分界線，這條線會決定誰能提案、誰能推動專案、誰能在季度審查中生存，這不跟年齡綁定，但跟適應速度綁定。
5. 勞動法規會被逼著追趕
「因為 AI 能做你的工作所以裁掉你」在法律上站得住腳嗎？目前大部分勞動法規沒有明確處理這個問題，但當這個模式普及之後，各國的勞動主管機關遲早得面對一個問題：以「技術進步」為由的大規模裁員，需不需要額外的法律責任？
我的質疑
讀完 Dorsey 的信，最大的不安是他的論述太完美了。
一封好的裁員信應該讓你感覺到痛苦，Dorsey 的信讓你感覺到的是秩序，一切都有解釋、一切都有補償、一切都有願景，離開的人有資遣費和設備，留下的人有方向和使命，外界看到的是一個果斷的領導者在做正確但困難的事。
但真實的組織決策不會這麼乾淨。
四千個職位的去留不是一個人在一個晚上想通的，它是無數場會議、無數個試算表、無數次「那這個團隊呢」的討論之後的結果，而在這些討論裡，一定有灰色地帶——有些人被保留是因為政治而不是能力，有些人被裁掉是因為部門整併而不是他們的工作被 AI 取代。
Dorsey 的信把這一切簡化成了一個簡潔的 AI 敘事，這很有效，但未必完全誠實。
真正的問題是：如果六個月後 Block 的業務因為人手不足而出現問題，Dorsey 會用同樣的坦率來承認他砍過頭了嗎？ 還是那時候的敘事會變成「市場環境比預期更具挑戰」？
一個真正值得信任的領導者，不只是在做出艱難決定的時候表現出勇氣，也要在決定被證明是錯的時候表現出同樣的勇氣，前者我們已經看到了，後者，還需要時間。
最後
Block 的這次裁員不是一個孤立事件，它是一個信號彈——告訴所有人，AI 對組織結構的衝擊不再是「未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
但信號彈的問題是，它照亮的範圍有限，我們看到了 Dorsey 決定的那一面——精心措辭的公開信、有競爭力的離職方案、對未來的清晰願景，我們沒看到的是另一面——四千個人今晚打開信件時的表情、他們明天醒來時的現實、他們三個月後投出第五十份履歷時的心情。
AI 讓公司可以更快、更小、更精準，但「更快更小更精準」這件事本身沒有道德屬性，它可以是進步，也可以是暴力，區別在於你怎麼對待那些被「精準」掉的人。
二十週薪水買不到一個新的身份認同，五千美元的轉型基金買不到一個新的職業方向，設備讓你留著買不到你在 Slack 上你好歹還是這裡的一份子的歸屬感。
真正的問題不是 AI 能不能取代四千個職位，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想好，被取代之後的那些人要去哪裡。
目前看起來，我們還沒有。
附錄：Jack Dorsey 公開信原文與翻譯
英文原文
today we’re making one of the hardest decisions in the history of our company: we’re reducing our organization by nearly half, from over 10,000 people to just under 6,000. that means over 4,000 of you are being asked to leave or entering into consultation. i’ll be straight about what’s happening, why, and what it means for everyone.
first off, if you’re one of the people affected, you’ll receive your salary for 20 weeks + 1 week per year of tenure, equity vested through the end of may, 6 months of health care, your corporate devices, and $5,000 to put toward whatever you need to help you in this transition (if you’re outside the U.S. you’ll receive similar support but exact details are going to vary based on local requirements). i want you to know that before anything else. everyone will be notified today, whether you’re being asked to leave, entering consultation, or asked to stay.
we’re not making this decision because we’re in trouble. our business is strong. gross profit continues to grow, we continue to serve more and more customers, and profitability is improving. but something has changed. we’re already seeing that the intelligence tools we’re creating and using, paired with smaller and flatter teams, are enabling a new way of working which fundamentally changes what it means to build and run a company. and that’s accelerating rapidly.
i had two options: cut gradually over months or years as this shift plays out, or be honest about where we are and act on it now. i chose the latter. repeated rounds of cuts are destructive to morale, to focus, and to the trust that customers and shareholders place in our ability to lead. i’d rather take a hard, clear action now and build from a position we believe in than manage a slow reduction of people toward the same outcome. a smaller company also gives us the space to grow our business the right way, on our own terms, instead of constantly reacting to market pressures.
a decision at this scale carries risk. but so does standing still. we’ve done a full review to determine the roles and people we require to reliably grow the business from here, and we’ve pressure-tested those decisions from multiple angles. i accept that we may have gotten some of them wrong, and we’ve built in flexibility to account for that, and do the right thing for our customers.
we’re not going to just disappear people from slack and email and pretend they were never here. communication channels will stay open through thursday evening (pacific) so everyone can say goodbye properly, and share whatever you wish. i’ll also be hosting a live video session to thank everyone at 3:35pm pacific. i know doing it this way might feel awkward. i’d rather it feel awkward and human than efficient and cold.
to those of you leaving…i’m grateful for you, and i’m sorry to put you through this. you built what this company is today. that’s a fact that i’ll honor forever. this decision is not a reflection of what you contributed. you will be a great contributor to any organization going forward.
to those staying…i made this decision, and i’ll own it. what i’m asking of you is to build with me. we’re going to build this company with intelligence at the core of everything we do. how we work, how we create, how we serve our customers. our customers will feel this shift too, and we’re going to help them navigate it: towards a future where they can build their own features directly, composed of our capabilities and served through our interfaces. that’s what i’m focused on now. expect a note from me tomorrow.
繁體中文翻譯
今天我們做出了公司歷史上最困難的決定之一：我們正在將組織規模縮減近一半，從超過一萬人減至不到六千人。這意味著超過四千人將被要求離開或進入協商程序。關於正在發生什麼、為什麼、以及這對每個人意味著什麼，我會直說。
首先，如果你是受影響的人之一，你將會收到 20 週薪資加上每年服務年資額外 1 週的薪資、股權將持續歸屬至五月底、6 個月的醫療保險、你的公司配發設備，以及 5,000 美元供你在這個過渡期使用（如果你在美國以外地區，你會收到類似的支持，但具體細節會因當地法規而異）。我希望你在知道其他任何事情之前先知道這些。每個人今天都會收到通知——不論你是被要求離開、進入協商，或是被要求留下。
我們做這個決定不是因為公司陷入困境。我們的業務很強勁。毛利持續增長、我們持續服務更多客戶、獲利能力也在改善。但有些事情變了。我們已經看到，我們正在創造和使用的智慧工具，搭配更小、更扁平的團隊，正在實現一種新的工作方式，從根本上改變了建造和經營一家公司的意義。而這一切正在快速加速。
我有兩個選擇：隨著這個轉變逐步展開，在幾個月或幾年內漸進式裁減；或者，對我們所處的位置保持誠實，現在就行動。我選擇了後者。反覆的裁員對士氣、對專注力、對客戶和股東對我們領導能力的信任，都是破壞性的。我寧願現在採取一個艱難但清晰的行動，從一個我們相信的位置開始建設，也不願管理一場緩慢的人員縮減然後走向同樣的結果。一家更小的公司也給了我們空間，以正確的方式、按照我們自己的節奏來發展業務，而不是不斷回應市場壓力。
這個規模的決定承載著風險。但原地不動也是。我們做了全面的審查，以確定從這裡開始可靠地發展業務所需的角色和人員，並且從多個角度壓力測試了這些決定。我承認我們可能在某些決定上犯了錯，而我們也建立了彈性來應對這些情況，並為我們的客戶做正確的事。
我們不會讓人從 Slack 和 Email 上消失，假裝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通訊渠道會保持開放到週四晚間（太平洋時間），讓每個人都可以好好道別，分享任何你想說的話。我也會在太平洋時間下午 3:35 主持一場直播視訊，感謝每一個人。我知道這樣做可能會感覺尷尬。但我寧願尷尬而人性化，也不要高效而冰冷。
對於即將離開的你們⋯⋯我感謝你們，也很抱歉讓你們經歷這一切。你們建造了這家公司今天的樣子。這是一個我會永遠尊重的事實。這個決定不是對你們貢獻的否定。你們將會是任何組織未來的優秀貢獻者。
對於留下來的你們⋯⋯這個決定是我做的，我會承擔。我對你們的要求是：和我一起建造。我們將以智慧作為一切的核心來建設這家公司——我們如何工作、如何創造、如何服務客戶。我們的客戶也會感受到這個轉變，而我們會幫助他們應對：走向一個他們可以直接建造自己功能的未來，由我們的能力組成、透過我們的介面提供。這就是我現在聚焦的方向。明天你們會收到我的另一封信。